唐柯后来回想起来，康忙恩在PVG的这一年像一场缓慢的春天。

一场今天化一点雪，明天抽一截芽，后天又降温一两度，让人摸不准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暖和起来的春天。

康忙恩刚来的时候，整个二队都在讨论这个新来的中单。韩服高分王者，女的，不说话——这三个标签凑在一起，足够让一群十七八岁的男孩好奇好几天。

唐柯去二队训练室看过几次，每次都是站在她身后不远处，看她打完一局排位然后离开。

“唐队，你这样像在监视。”宋成宥有一次说。

“我在观察。”

他在想，一个在游戏里那么果断、凶狠、毫不犹豫的人，为什么在现实里会把自己缩成那么小一团。

康忙恩的专属训练计划除了基础练习之外，唐柯还会给她做复盘。每局训练赛的关键节点都被截出来，在录像截图上用红蓝箭头标清楚，然后发到她微信上。

【这个时间可以进野区，对面打野在上路露过头，这个视野很重要。】

【这波推完线可以首接回家，下波兵线进塔的时间刚好够你帮打野拿小龙。】

【注意看对面中单的走位习惯，他每次蓝量低于三分之一就会偏好后撤。】

康忙恩每条都会看，回消息回得很慢，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能回一句，但每条都会回。

她的回复通常是两个字的短句：“好的”、“知道了”、“收到”。

唐柯发现她对自己很严格。失误就是失误，从来不说“差一点”或者“运气不好”。复盘训练赛，自己漏掉的补刀她会用红圈标出来，

有一天，唐柯去二队训练室看康忙恩，没找到人，倒是发现她桌上有本笔记本。

很普通的黑色软皮本，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字——不是中文也不是韩文，是一堆他看不懂的，额，象形文字。

他在旁边看了半天，没看懂。

后来他问宋成宥，宋成宥说那应该是她自己发明的速记符号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小杰说的。”宋成宥笑，“小杰有一次问她借纸写个便签，忙恩就给了这个本子。小杰不小心翻到那一页，看了三秒就合上了，说自己八字弱，怕笔记本跟着他回家。”

忙恩渐渐适应了在PVG的生活，唐柯也慢慢注意到一些细节。

比如康忙恩的鼠标线永远绕两圈，每次酣畅淋漓地打完一把排位她都会重新绕一遍，确认它整齐地垂在桌边，确认键盘和桌沿平行，才会拿杯子去接水。

她喝水的杯子是保温杯，里面永远装温水，不喝冰水，不喜欢喝饮料。小杰有一次请客喝奶茶给康忙恩也递过去一杯，她接过去放在桌上，一口没喝。等奶茶不凉了才吨吨吨喝完，然后慢悠悠去饮水机那里接热水。

她也不喜欢有人站在她正后方看屏幕。唐柯第一次发现这个是他每次站在她椅子后面看她排位，她都会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，肩膀微微耸起来。

他侧移了两步站到她侧面，才看到她肩膀慢慢放下来了。

这天，唐柯像往常一样把编辑好的训练赛复盘发给她。

对话框那边沉默了五分钟，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：

【唐柯。】

他回：【嗯？】

【这个眼位，放这里是不是更好？】下面附了一张截图，她在录像截图上自己画了一个圈。

唐柯看着那个圈，忽然笑了一下——她开始主动问他问题了。

他回：【可以，但要注意对面打野的位置，如果他在上半区，这个眼会被反。】

她：【好。】

从那以后，她问的问题越来越多，有时候是英雄对线，有时候是团战站位，有时候是资源置换的时机。她的问题永远很具体，永远切中要害。

唐柯有时候会想，如果她一开始就能说话能正常交流，会不会问得更多？会不会更快地融入团队？

自从康忙恩试探似的叫了他的名字后，他再也没听过她说话，宋成宥都怀疑他是做梦了。

一首到那天，二队训练赛结束，唐柯去的时候，她正一个人坐在机位前，屏幕上是一个自定义训练模式。她在一遍一遍练习连招，R回去的位置每次都精准落在同一个点上。

唐柯站在她身后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连招练得差不多了。”他说。

她没回头，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……CD卡得还不够准。”

很轻的声音，像怕吵到谁似的。

他唐柯没说话，低头看着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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