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4月，新泽西州北卑尔根镇。

“起来吃饭了，儿子。”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，带着厨房里锅铲翻动的节奏感。

季节摇了摇脑袋，还有些发蒙。昨晚在一大堆择校信息中纠结了一夜，他有些没睡好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那些邮件上的校徽和承诺像星星一样在他脑子里闪烁，抓不住，也理不清。

“早上训练前要按摩下小腿放松肌肉，按摩床妈妈己经给你准备好了。等等洗漱干净了先过来吃饭，吃饱了再去按摩。”门外传来一声水响，爸爸在厨房边清洗厨具边对他絮叨着，语气里没有不耐烦，只有日复一日的关切。

听着爸爸的絮叨，季节不由得有些感动。他想起爸爸那双粗糙的手，想起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。那些年复一年的油烟，把他的皮肤熏得发黄，把他的头发熏得花白，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。

季节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，瞥到那一堆未读邮件的小红点，不由得又有些烦躁。那红色的数字像一个个小型的警告牌，立在屏幕的右上角，提醒着他还有多少未完成的选择。他把手机扔在被子上——眼不见为净。

三秒钟后，他又把手机捡了起来。

十七封邮件，来自十七所大学。NCAA一级联盟的、二级联盟的，东海岸的、西海岸的，篮球名校的、学术强校的。每一封的开头都是“Dear JI”，每一封的结尾都是“We hope you choose us”。那些字句热情洋溢，承诺天花乱坠，但季节知道，他们想要的不是他这个人，是他的天赋，他的身高，他的投篮。

他叹了口气，把手机又扔回床上。手机在被子上弹了一下，滑到了枕头旁边。

窗外，西月的新泽西天空总是灰蒙蒙的，和他此刻的心情差不多。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雨，又像是憋着一场迟来的雪。

一个星期前，州决赛，对手是全胜战绩的伊丽莎白高中。赛季开始前，ESPN的预测把圣安东尼排在全州第三，没人看好他们。毕竟凯尔毕业去了UCLA，圣安东尼缺失了持球创造力。上赛季那对让全州闻风丧胆的JK组合，只剩一个没有自主进攻能力的季节。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崩盘，以为他们会从州冠军的有力竞争者变成一轮游的过客。

可他们愣是一路杀进了决赛。

逐渐开发的无球空切能力，配合日趋成熟的三分投射，还有季节那苦练数年己经似模似样的运控球能力，让季节在高西赛季场均能砍下20.3分、9.5篮板、2.2助攻、1.3抢断、1.4盖帽。他的数据像一幅渐次展开的画卷，每一笔都比上一笔更有力。

但圣安东尼高中输掉了决赛，输得相当憋屈，只输了三分。

圣安东尼高中本来有机会赢的。但季节犯了个错，在决赛前一周。

那是一场野球赛。奖金很高，两千刀，够妈妈少加一个月班。对手是一群街头混混，胳膊上纹着看不懂的图案，嘴里嚼着烟草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狠劲。季节知道自己不该去——凯尔说的话还在耳边，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记忆里：“野球场很危险，容易受伤，球探会写‘喜欢打野球，可能影响职业态度’。”

但他还是没有忍住诱惑，参加了。他告诉自己，就这一次。就这一次，赢了就走。两千刀，够妈妈少加一个月班。她可以早点回家，不用在深夜的地铁上打盹，不用在周末还被老板的电话追着跑。

他把那帮人打爆了。三分球8投7中，半场就把对手干懵了。他们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愤怒，从愤怒变成了狰狞。然后，他们下黑脚了。

落地的时候，他的左脚踝扭到了。不是那种轻微的、休息两天就能好的扭伤，而是一阵钻心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裂开的剧痛。他摔在地上，听见周围有人在笑。不算重伤，但医生说要休息两周，刚好错过决赛。

但季节还是带伤上了。这次的州决赛是ESPNU的区域性首播，虽然不是全美黄金档，但至少能让全美球探和大学教练看到录像。这是一个增加媒体曝光度、增加大学关注度、吸引球迷群体的大好机会，季节不想错过。他不想像那些被埋没在高中录像带里的天才一样，无人问津。

他打了38分钟，全场最高的25分，拖着一条半腿，拼到最后一秒。汗水浸透了他的球衣，每一步跑动都像踩在刀刃上。但脚伤没好利索、缺少爆发力的他，在最后时刻的那个关键三分，短了。球砸在篮筐前沿，弹了出来，像一颗被射偏的子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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