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8月29日，上午十点二十三分。

圣莫尼卡私人诊所二楼，理疗室。

奥登的双脚己经推拿了整整八十分钟。从足三里到内庭，从解溪到涌泉，足阳明胃经的西十五个穴位，陈江河一个不落，全部用绿色药膏推拿了三遍以上。

奥登的额头、脖颈、后背全是汗水，身上的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但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
那股热流还在体内涌动，从脚底升起，沿着双腿向上，经过腰腹，穿过胸膛，最后从头顶百会穴缓缓溢出。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每经过一个地方，那个地方就变得轻松一些、柔软一些。

十年了。

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身体，是属于自己的。

陈江河的双手停在他的右脚脚底，涌泉穴的位置。

这个穴位，中医称之为“人身第二大穴”，肾经的起始点，生命能量的源泉。此刻，陈江河的拇指按在那里，微微用力，缓缓揉动。

奥登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奇怪的酥麻感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。然后那股酥麻感越来越强，越来越强，最后变成一种——

“陈老板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有点疼……”

陈江河没有停，反而加重了力道：

“忍一忍。”

奥登咬紧牙关，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。那股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，而是一种深沉的、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钝痛，像有什么东西被堵在里面，拼命想往外冲。

窗边，王济川站起身，走到陈江河身边，俯身看着奥登的脚底。

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。

“江河，你看——”

陈江河点点头：“我看到了。”

他的拇指再次加力，顺时针揉动三圈，然后猛地向上一推——

奥登的右脚涌泉穴，突然渗出一滴液体。

不是汗。

那液体是暗色的，深褐色中带着一丝暗红，像稀释过的墨汁。它从毛孔里渗出，缓缓聚成一滴，在脚底颤巍巍地悬着，然后顺着足弓滑落，滴在脚下的经络图上。

滴答。
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那滴液体落下的声音。

奥登低头看着那滴暗色的液体，愣住了：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

陈江河终于松开手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：

“寒湿之毒，瘀滞之血。在你体内堵了十年的东西。”

他站起身，对王济川点点头。王济川立刻递过一个透明的玻璃瓶。陈江河蹲下身，用棉签轻轻蘸起那滴液体，放进瓶子里，密封好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奥登：

“第一关，过了。”

奥登的眼眶又红了。

但他没有哭，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，憨憨地笑了：

“陈老板，谢谢您。”

——

观察室里，迈耶斯像被雷劈中一样，定在原地。

他透过单向玻璃，死死盯着那个玻璃瓶，盯着那滴暗色的液体。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，想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——

汗液？不对，颜色不对。

血液？不对，渗出方式不对。

组织液？不对，位置不对。

那到底是什么？

他从业二十五年，读过上千篇医学论文，做过上万次临床诊断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现象。一个运动员的脚底，在推拿之后，渗出一滴暗色的液体——这他妈不符合任何医学常识！

普理查德转过头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：

“迈耶斯医生，那是什么？”

迈耶斯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又张开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普理查德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重新看向玻璃那边的房间。

那个中国人正站在窗边，用毛巾擦着手上的药膏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。

他想起一个月前，那个中国人在电话里说的话：

“我能让他的右膝，这辈子不受伤。”

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疯话。

现在，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了。

——

房间里，陈江河擦完手，走到奥登面前：

“第一阶段的经络疏通，今天正式完成。从明天开始，进入第二阶段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
“站桩。”

奥登愣了一下：“站……桩？那是什么？”

陈江河笑了，指了指窗外：

“明天早上六点，训练馆后面的草坪，我教你。”

他转身走到墙边，从包里取出一张新的经络图，展开。

这张图不同于之前那张，上面画的不再是人体的经络，而是一个个小人，摆着各种奇怪的姿势——有的双手平举，像托着什么东西；有的双手合十，像在祈祷；有的单脚站立，像一只鹤。

“易筋经十二式。”陈江河指着那些小人，“韦陀献杵、摘星换斗、倒拽九牛尾、出爪亮翅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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